现代文学作家陈夏民 文字记录乘客点滴洞察人心

正文
现代文学作家陈夏民 文字记录乘客点滴洞察人心

每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,其实都藏着很深很痛的伤口,你也是吧?对不对?我们来自不同行星,可能都有失眠的毛病,可能不是每天都快乐,但我们来到相同的地球—我们在同一艘船上,我们在同一辆车上,我们在同一只鞋里—在这个满是修卡怪人的世界里,我们互相支持,互相拥抱,只为了回家的时候,能够不怀怨怼,毫无恐惧,只有爱。

「你怎幺知道我是我?」如果我问。

「我就知道啊。」多希望你这样回答。

想被失控卫星击中的孩子

A红着眼眶告诉我:「卫星可能要撞地球。真来了,就把我先撞飞离散,碎了一地当作惩罚吧。」

原来,在我们毫无察觉的外太空里,有一枚美国卫星失去控制,将于週末坠落地球表面,儘管穿越大气层时它便会开始起火燃烧,烈焰之中,其大部分质量都将焚化成宇宙之间的悬浮微粒,但仍可能有二十来个总重五百公斤的碎片坠落地球,其中最重的约莫一百五十公斤……

白天压抑着爱情痛楚,只能在夜里透过安眠药舒缓的A,在服药后,打电话给有好感的那个人,透过那一条穿越两座城市的地底电话缆线,哭着告白。却又因为药效太强,让他忘记所有经过,而在隔天打了相同的电话,哭着告了相同的白。

他的担忧反覆着,他的心境反覆着,担心遭拒又担心叨扰对方,所有为爱而生的苦恼就在那一片因为药效而留白的记忆上增幅、放大,在他清醒的时刻里,成长成一片自责网络,eating him from the inside。

曾经听说另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:好久好久以前,有个小男孩十分可爱,每一个人都想捏捏他红红的脸颊,告诉他许多美好的事情正等着他。但某个夜里,小男孩的告白遭到狐狸拒绝,狐狸无辜地说:「我也喜欢你,但我们不能在一起。」回家后,小男孩在房间哭了起来,他打开窗户,对着星空呼喊:「为什幺没有人爱我?」

遥远的光年之外,有一颗星星听见了他的呼唤,它拿起望远镜窥探了小男孩,四目交接的瞬间,星星颤抖、位移并脱离原本公转的轨道,笔直地朝着小男孩而来。然而,就在半途中,小男孩早已经随着地球自转而衰老、死去、毁灭成宇宙的碎片了。

如同电影蒙太奇总是让两个朝对方前进的人错过彼此,光年之外的恋人,又要如何触碰对方呢?看着A红红的眼眶,我多幺想告诉他,就算那一个人选择了孤独,并因为那几通深夜电话感到苦恼,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定孕育着一个充满美好善意的故事。毕竟能够知道自己曾被深深珍惜、爱着,也是一种幸福。

或许他也曾听说那一个星星爱上男孩的故事,就此想到故事的另一个结局—为了与小男孩见面,决定脱离自身轨道与他见面的那一颗星星,在路上看见了一对牵手散步的小情侣,那画面在它心里生了根,就在星星即将闯入小男孩的银河系之前,它决定回家了。

当它穿越了好几个光年,终于回到家后,小男孩早已不在人世,但它仍以相同的角度凝视着小男孩曾栖身的星球。好久好久以后,它在街角的邮局寄出一张前往地球的明信片,上头写着几句话……「我也喜欢你,但我们不能在一起。不过,光年之外,有人在等你。」

在十字路口卖花的少年

寒流来袭加上雨水过境,刚跨过的新年显得有些停滞不前。撑伞走过熟悉的街道,儘管是午餐时间,街上的行车却少得可怜,行人手插口袋偎着身子。湿漉漉的马路一片空蕩蕩,给人近凌晨的错觉。

十字路口旁的选举旗帜上,牙齿洁白的男男女女热情作揖,伸出手指比「耶」,没有人看见有个模糊的身影在那里:没有撑伞,穿着白色短袖上衣、鬆紧带明显出了差错的运动长裤,瘦长的身影跛着脚步穿梭于车阵之中。

在距离车子约莫一公尺的地方,对挡风玻璃后的司机九十度鞠躬,然后双手合十再行一次礼,手肘的竹篮子摇摇晃晃,里头的香花串如婴儿般安静沉睡,不曾被惊醒的样子。我下意识捏紧身上的羽绒外套,不会吧,就这样子淋雨卖花?连帽子都没有,

这已经不是寒冬泼水,根本是拿肉身填海,他到底在想什幺!第一辆黑色休旅车没有摇下车窗,他便往后头的计程车鞠躬敬礼,司机摇下车窗,给了钱,拿了一串花,缓缓摇上车窗。我想起那一些出现在《苹果日报》「人间异语」专栏上的艰苦人,他们轻鬆自若彷彿是第三者说着自己的故事。

那些化为铅字的人生,像是从废墟混凝土墙上刺出来的钢筋,总令人大腿下缘冒出一片鸡皮疙瘩,不自主捏把冷汗,并在心里惊叹:「好险不是我!」或许这位少年上过那个单元?我撑着伞,趁他回返十字路口边缘的空档,向他喊「我跟你买」。

我撑着伞,趁他回返十字路口边缘的空档,向他喊「我跟你买」。我一面朝他走去,一面在口袋里掏钱,碰触到纸钞的瞬间,兴起「一百块钱该不会只能买到一小串吧」的念头,甚至在脑海中倒转计程车司机摇下车窗的印象,想要在脚步停下之前,试算出那一串悬挂在细铁丝上的小花,到底值多少钱。

我们同时抵达彼此。

见到眼前有人淋雨,我下意识把伞撑高,让他进入我的伞下,但他却警觉地向后退至伞外,站在雨中急切地看着我。那一张黝黑的脸庞晒了太多的阳光,当然,也淋过更多的雨水。我想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经验全都写在脸上了—一本永远阖不上的《李尔王》,字句模糊却还没死透,每一次的脚步都是斑驳的悲剧,连未来都昭然若揭。

他的残缺是真实或是假扮,无关紧要。纯粹是一名为生活把悲剧穿在身上的人。

「我买一百块。」他收过钱,微笑,吃力却熟练地让手指在竹篮里面掏拣,之后递给我四串香花。我忽然觉得卑鄙,同时却又想问他一串香花才卖二十五块钱,究竟要卖多少才能支付生活开销,或甚至是因淋雨而感冒发烧的医疗费用。

「谢谢。」他向我点头,手肘上的竹篮轻轻晃着,我看见里头还有两三串香花,原本想要再拿出一百块钱全买回去,却从他身后看见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袖上衣的年轻人,一样黝黑,一样跛脚,一样提着一个装满香花的小竹篮。

海明威的冰山理论,就在这个十字路口得到印证:在街上卖花的少年或老弱都只是显露的一角,就算把篮子里所有的花都买下来,就算把所有少年们的花都买下来,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幺改变。明天,或是下一个寒流过境的雨天,他们还是会穿梭在这个十字路口,对着每一辆红灯停下的车辆鞠躬、敬礼、双手合十。

无限重複的时间里,他们像是迷失在错乱时空找不到家的浦岛太郎,期待在这个乱窜着痛楚与恶意的宇宙夹缝里,还能有一个车窗为自己缓缓开放,带来一丝希望的微光⋯⋯

变成黑泥怪的体育少女

国小四年级的运动会很恐怖,因为出现了黑泥怪。学校没有体育馆,运动会一到,便在操场旁边搭起帐篷,让每个班级的小朋友把课桌椅抬来,就地解决集合问题。那天很闷热,印象中呈现一种照片过度曝晒的白—很亮,但湿气逼人,让好几个小朋友因中暑被抬到保健室。操场跑道一角有积水,因为吃了沙子看起来黑黑沉沉,在太阳下反射着阴森的亮光。

我待在帐篷下乘凉发呆。隔壁小朋友带来一台十分阳春的掌上型游戏机,我靠过去看着他玩。萤幕上只有黑色颗粒,画面移动时偶尔还有残影。「笨耶,死掉了。」「接关啦。」懒洋洋的午后,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电动,其他人去尿尿,也有人去买烧酒螺,班上的人各自有着打算。

「接下来进行高年级女生四百公尺比赛。」司令台传来广播。或许是玩腻了,我走出帐篷看学姐们比赛。身形早已发福的体育老师,依然穿着超紧身运动服装。他扣下鸣枪扳机,宣告比赛开始。只见穿着白底红边运动服的女生们奋力奔跑,她们多半四肢纤细,如果用动物来比拟,绝对不是健壮的鸵鸟,而有点像是鹤。

她们从我身边跑过,绑着马尾的髮丝在空中扬起,其中有一名领先的女孩—没有跑步的时候应该是那种有资格上电视唱歌的女生吧,挺漂亮的—她正要踏过积水处,準备轻鬆抵达终点的时候,整个人忽然以橄榄球选手準备飞扑拦球的姿态凌空飞起,在众目睽睽之下,慢动作一般摔进那摊烂泥,溅起好大一阵水花。

她后面的选手立马往旁边移动,深怕弄髒了衣服,并一一超越过她,抵达了终点。就在体育老师狂奔过去打算蹲下抱起她时,她从烂泥中站起身,那一身白底红边运动服染上黑色烂泥。看起来很臭,像是黑泥怪。她没有哭,浑身湿淋淋地继续往前跑,在跑道上留下一滴一滴的泥巴。

当她抵达终点,她的导师向前跑去,指尖轻轻掐着她的肩膀讚许,从其他老师手上接过浴巾,把手擦乾净之后,才转交给她。小朋友们站在导师后面,冷冷地看着她,直到司令台上的老师要求,我才听到全校响起「爱的鼓励」。

那时候,我就清楚明白了,真实人生不像电玩可以随时砍掉重练—有时候不向命运低头,付出惨痛的代价而终于完成任务之后,不一定会获得掌声,反而可能因为赢得太笨拙、太丑陋,一不小心就变成别人眼中从地狱深渊攀爬而出的魔鬼,儘管令人暗自敬仰,却不敢靠近。


上一篇: 下一篇:

相关文章: